吕府水榭,檀香幽微,琥珀色的酒液在青铜樽中漾着微光。吕不韦脸上的温煦笑意早已敛去,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锐利如鹰隼,亦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,牢牢锁住陈默,仿佛要将他骨子里的每一分价值都称量清楚。
“陈公子,”吕不韦的声音低沉平缓,却字字千钧,“‘奇货可居’四字,重逾山河。吕某半生商贾,深谙此道。然则,奇货之所以为奇,必有其不可替代之能,惊世骇俗之用。公子既敢言‘奇货’,又岂止于市井间那雪白如霜的盐粒?”他羽扇在掌心轻轻一叩,发出笃的一声轻响,“盐利虽丰,终究是商贾小道,难登庙堂之高,公子所恃,究竟为何,吕某愿闻其详?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水榭外,微风拂过池面,带起细微涟漪,更衬得轩内落针可闻。吕不韦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陈默肩头。这已非市井试探的刀光剑影,而是直指核心的拷问——你的价值,究竟几何?若仅止于贩盐之利,那今日之邀,便是鸿门宴的终章!
陈默端坐席上,背脊挺直如松。面对这赤裸裸的考校与隐含的杀机,他神色平静依旧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。他缓缓抬手,并未去碰案上那樽诱人的美酒,指尖在光滑的漆木案几边缘轻轻划过,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。
“盐,不过是引玉之砖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吕公所言极是,区区盐利,焉能动摇国本?更不足以当‘奇货’之称。”他抬起眼,迎上吕不韦审视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然则,吕公可知,盐之根本,在于何物?”
吕不韦羽扇轻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,眼底精光一闪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在于水。”陈默吐出两个字,目光转向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池面,“水,乃万物之源,亦为万化之基。盐自水中来,其形可变,其质可提。然水之妙用,又岂止于析盐?”
他微微一顿,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,目光扫过轩内侍立的几名仆役。初夏时节,天气已显燥热,仆役们额角隐有薄汗,更显轩内闷滞。
“吕公此间水榭,临水纳凉,匠心独具。然则,”陈默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带上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若我能令此间酷暑,顷刻化为三九严冬,令这池中活水,须臾凝作玄冰寒玉,又当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水榭之内,死寂一片!
侍立的仆役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,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。酷暑化严冬?池水凝寒冰?这…如果不是痴人说梦…定是神魔手段!若非亲见此人方才在市井展露的身手胆识,只怕早已嗤笑出声。
吕不韦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!他瞳孔骤然收缩,握着羽扇的手指瞬间收紧,指节泛白!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,此刻掀起滔天巨浪!他死死盯着陈默,那目光不再是审视,而是如同发现了一座前所未有、蕴藏着惊天动地秘密的宝库!商人的本能告诉他,若此言非虚,其背后蕴含的价值与冲击力,将远非区区雪盐可比!这已不是奇货,而是足以颠覆天下认知、撬动列国格局的“神物”!
“陈公子此言……当真?莫非是与老夫开玩笑?”吕不韦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那是极致的震惊与贪婪交织所致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无需言语证明。只见他目光沉凝,倏然起身!衣袂无风自动,一股无形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。他几步走到水榭临水的栏杆旁,那里恰好放着一个青铜冰鉴,乃是贵族夏日用来冰镇酒水瓜果的器物。冰鉴分内外两层,外层放冰块,内层置物。此刻内层空空如也,外层也只有少许残冰化开的水渍。
陈默探手入怀,竟取出一只巴掌大小、毫不起眼的灰布囊。布囊口扎紧,看起来瘪瘪的,仿佛空无一物。他解开系绳,看也不看,便将布囊内之物——一种细腻如雪、色泽微黄的粉末——尽数倾倒入冰鉴的外层容器之中!
那粉末落入残留的少许冰水之中,竟无声无息,毫无异状。
水榭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青铜冰鉴之上!吕不韦更是屏住了呼吸,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精光爆射,仿佛要将那冰鉴看穿!
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中,流淌得异常缓慢。蝉鸣声似乎也消失了,只剩下池水轻拍岸边的微响,以及众人压抑的心跳。
众人屏住呼吸,但却没看到一丝涟漪、
就在侍立仆役眼中开始浮现出疑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时,异变陡生!
“嗤——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异响,如同极寒之地冰层断裂的呻吟,自那青铜冰鉴中骤然传出!
紧接着,在吕不韦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,在仆役们瞬间瞪圆、充满极致惊骇的注视下,一幕足以颠覆他们毕生认知的景象,活生生地展现!
只见冰鉴外层容器之中,那残留的冰水混合物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疯狂地凝固!先是水面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,如同初冬清晨的窗花,迅速蔓延!紧接着,那薄霜以惊人的速度增厚、变白、变得坚硬!水面不再波动,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冻结!白色的冰晶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,攀爬过青铜容器的内壁,发出细微密集的“咔咔”声!
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,容器中心,那些微黄粉末覆盖之处,竟猛地向上凸起!一根根尖锐、狰狞、如同獠牙般的白色冰凌,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,疯狂地向上生长!它们扭曲着,纠缠着,带着一种冻结一切的凛冽气息,刺向空中!
转瞬之间!
仅仅几个呼吸!
那只青铜冰鉴的外层容器,已然被一层厚达数寸、坚硬如铁的森白玄冰彻底封冻!冰面光洁如镜,却又布满狰狞凸起的冰凌,在透过竹帘的阳光下,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!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,如同苏醒的冰龙吐息,自冰面上氤氲升腾而起,迅速弥漫开来!
“嘶——!”
水榭内,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!侍立的仆役脸色煞白,如同见了鬼魅,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!这已非人力所能及,简直是传说中冰霜妖神的手段!若非亲眼所见,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!
吕不韦猛地站起!宽大的青衫袖袍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带起风声。他死死盯着那冰鉴上狰狞的冰凌与弥漫的寒雾,胸膛剧烈起伏,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,此刻再无半分从容,只剩下极致的震撼与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!他离得近,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、几乎要冻结骨髓的森然寒气!这绝非幻觉!
“点水成冰……凝水为玉……”吕不韦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抖,他猛地转向陈默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,如同饥饿的猛兽盯住了最肥美的猎物,“神乎其技!陈公子,不,陈神仙,此乃仙术乎?神授乎?”
陈默站在寒气缭绕的冰鉴旁,面色平静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轻轻拂去指尖沾染的些许粉末,那粉末在寒气中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,簌簌落下。
“非仙非神,不过格物致知,洞悉水火相生相克之理罢了。”陈默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此物,我称之为‘寒晶散’。寻常硝石,加以秘法精炼所得。其性至寒,遇水则吸热凝冰,其威,吕公已亲见。”
他目光扫过那狰狞的冰鉴,落在吕不韦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:“此物之用,岂止于夏日消暑,冰镇瓜果?酷暑行军,可保粮草不腐,士气不堕;炎炎疫疠之地,可藏尸骸延缓瘟毒蔓延;深宫贵胄,可保鲜果美馔经年不坏;纵是江河湖海,若得其法,亦可化天堑为通途!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功,可利万民,可固国本!吕公以为,此物,当不当得起一声‘奇货’??”
陈默的话语,如同重锤,一记记砸在吕不韦心头!每一条用途,都指向一个巨大的、前所未有的利益漩涡!行军、防疫、保鲜、交通……每一项都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,影响一国的民生,甚至重塑贸易的格局!这已不是简单的商品,而是战略级的国之重器!其价值,何止万金?其分量,足以压垮任何一国的国库!
吕不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,那是商人对绝世奇珍的占有欲,更是野心家对撬动天下杠杆的渴望!他紧紧攥着羽扇,指节捏得发白,仿佛要将扇柄捏碎!方才对陈默的考校与试探,此刻显得如此可笑!此子所握,岂是“奇货”?分明是足以倾覆乾坤的“神器”!
“当得起!太当得起了!”吕不韦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,他上前一步,几乎要抓住陈默的手臂,“陈公子真乃天降奇才!有此神物在手,天下岂不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一个青衣管事脚步匆匆,神色凝重地自水榭外疾步而入,径直走到吕不韦身边,俯身在他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。
吕不韦脸上的激动与狂热,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,瞬间凝固!他眉头猛地锁紧,眼中精光闪烁不定,方才的失态迅速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。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陈默一眼,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东西:震惊未退,贪婪犹存,却又夹杂着一丝棘手与权衡。
“陈公子,”吕不韦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,声音恢复了商人的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,“方才所救那位楚国行商,身份已然查明。此人伤势极重,府中医匠束手,言其心脉受损,失血过多,更有数处伤口毒气内侵,已入膏肓,恐……回天乏术,只在旦夕之间了。”
他羽扇指向水榭外:“公子仁心,既出手相救,不若移步一观?或许……”他话留半句,目光却紧紧盯着陈默的反应。
陈默心头一凛。吕不韦此刻提及那楚商,绝非无的放矢。方才那聚宝轩伙计的传音——“蟠螭贡璧”、“楚使贺礼”——如电光般在脑中闪过。此人身份,必然牵涉极深!其生死,或许已成了吕不韦手中一枚新的筹码,也成了对自己另一种形式的考校!
“带路。”陈默言简意赅,并无半分迟疑。
吕不韦眼中掠过一丝满意,当先引路。穿过几重花木扶疏的院落,来到一处更为僻静清幽的厢房。房内药气浓郁,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。两名须发皆白的老医匠正守在榻前,摇头叹息,满面愁容。见吕不韦进来,慌忙躬身行礼。
榻上,那楚国行商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。身上伤口虽经包扎,但渗出的血迹已浸透白麻布,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。他嘴唇干裂乌青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。
吕不韦挥退医匠,房内只剩下三人。他走到榻边,俯视着那垂死的行商,目光深邃,忽然伸出手,指尖极其灵巧地在那行商颈侧领口处一捻一挑。
“刺啦”一声轻响,一块深色、约莫两指宽的布料被撕了下来。布料内衬,赫然用极细的金线绣着那圈繁复玄奥的玄鸟纹饰!与陈默那日所见一般无二!
“陈公子请看,”吕不韦将那布片递向陈默,声音低沉,“此乃楚室秘卫‘玄鸟’之徽记,非王命不可动!更兼那‘蟠螭贡璧’……”他目光如电,射向陈默,“公子当知,此璧乃年前楚王遣使入秦贺华阳太后寿诞,所列贡礼单上排名前三的重宝!如今贡璧流落邯郸,楚使生死不明,而身怀秘卫徽记之人重伤垂死于吕某府中……”
吕不韦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:“此事若传扬出去,秦楚邦交顷刻崩裂!战端一开,伏尸百万!吕某区区商贾,担不起这天大的干系!公子你与政儿之事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恐怕也难逃干系!”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!比市井的刀剑更凶险百倍!吕不韦不仅点明了楚商的身份与贡璧的来历,还透露了自己知道他和嬴政关系匪浅,更将一场足以倾覆邯郸、乃至引发列国大战的滔天巨祸,赤裸裸地摆在了陈默面前!这已非试探,而是摊牌!要么共担此祸,拿出解决之道;要么……便是玉石俱焚!
陈默接过那绣着玄鸟暗纹的布片,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金线,感受着那繁复纹路下隐藏的血雨腥风。他沉默片刻,并未去看吕不韦,反而走到榻前,俯身仔细查看那楚国行商的伤势。
他看得极细。翻开已然发黑溃烂的伤口边缘,凑近嗅闻那异常腥臭的气味;手指搭上对方冰冷滑腻的腕脉,凝神细察那微弱紊乱、时断时续的搏动;目光扫过对方干裂乌青的嘴唇和深陷发黑的眼窝……种种迹象,无不指向一个结论:毒入脏腑,生机将绝!纵是扁鹊重生,华佗再世,恐也难施回春妙手!
吕不韦在一旁冷眼旁观,并不催促。他相信陈默能看懂这盘死局。雪盐之利,寒晶散之奇,在此等牵涉两国邦交、动辄血流漂杵的滔天巨祸面前,分量都显得轻了。若陈默无法破局,那所谓“奇货”,顷刻间便会化作催命符!
时间在浓郁的药味与死亡的气息中一点点流逝。陈默的眉头越锁越紧。这伤势,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致命!伤口溃烂发黑的范围在扩大,腥臭之气愈浓,那微弱的脉搏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更棘手的是那深入骨髓的毒素,如同跗骨之蛆,正疯狂吞噬着最后的生机。
常规手段,绝无可能救回!此乃死局!
陈默却无多言,他只是吩咐吕府管家,去请白仲将房中黄色陶罐中的“宝石”取出。
那是他叮嘱炼盐的农夫在空暇之余,在海边搜集到的。
不多时,白仲亲自捧着宝盒送至,看到陈默安然无恙,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。
陈默也没犹豫,直接打开陶罐,取出一枚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、形状极其不规则的暗绿色“石子”。质地非金非玉,黯淡无光,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,看上去毫不起眼,如同河滩上最寻常的砾石。
然而,就在这“石子”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!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、带着浓烈辛涩与刺鼻腥气的奇异味道,猛地钻入陈默的鼻腔!这味道极其霸道,瞬间盖过了房中浓郁的药味和血腥!
那分明是龙涎香!而且是品质最上乘、未经任何处理的天然原始龙涎香!
此物在先秦,或许无人识得,只当是海中怪物的呕吐秽物,弃如敝履!但在后世,这却是价比黄金、万金难求的顶级香料定香之宝!更关键的是,陈默知道,现代医学研究早已证实,顶级龙涎香中蕴含的独特成分龙涎香醇,具有极其强大的抗炎、解毒、强心、促进组织再生的神效!尤其是在处理这种深度溃烂、毒气内侵的重伤,配合特定手法,几乎有逆转乾坤、起死回生之效!
“天不绝人!”陈默心中狂澜骤起,面上却不动分毫。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枚毫不起眼的暗绿色“石子”,指尖传来一种温润油腻的奇特触感。那刺鼻的辛涩腥气,此刻在他闻来,却如同救命的仙乐!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直射吕不韦:“吕公!速备以下之物:要上等酒,越烈越好!大量煮沸放凉之净水!最细之麻布!锋利小刀以沸水煮过!炭火一盆!再取蜂蜜、捣烂之鲜蒲公英、车前草各一大碗!要快!迟则不及!”
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急切!他眼神中的沉静已被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所取代,仿佛手握逆转生死的密钥!
吕不韦虽不明所以,但见陈默神色剧变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见的光彩,心知必有转机!他毫不迟疑,立刻对门外厉声喝道:“速速照办!不得有误!延误者,杖毙!”
整个吕府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动!脚步声、呼喝声、取物声……在极短的时间内,陈默所需的一切,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厢房之中!
烈酒是窖藏多年的赵地之酒,虽度数不高,但闻起来依旧芳香干冽;净水在铜盆中清澈见底;煮沸消毒过的小刀寒光闪闪;炭火盆烧得通红;蜂蜜金黄粘稠;捣烂的蒲公英和车前草散发出浓烈的青草苦涩气息。
陈默挽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先取过酒,毫不犹豫地倾倒在自己双手之上,用力揉搓,刺鼻的酒香弥漫开来。他又取过小刀,在炭火上反复灼烧至通红,再浸入烈酒中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腾起一股白烟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,看得旁人心惊肉跳。
他走到榻前,对吕不韦沉声道:“吕公,请遣人用绳索捆住他四肢,无论发生何事,绝不可使其乱动!”
吕不韦立刻示意两名健壮仆役照做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目光锁定那几处发黑溃烂、脓血横流的伤口。他先是用碘伏清理伤口四周,手中烧红又浸过碘伏的小刀,稳如磐石,快如闪电般落下!
“嗤啦!”
刀刃精准地划开腐烂发黑的皮肉!动作狠辣果决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!一股更加浓烈的黑血和腥臭脓液猛地涌出!
“呃啊——!”剧痛让濒死的楚国行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身体剧烈抽搐,若非被死死捆住,几乎要弹跳挣脱!
陈默恍若未闻。他手中小刀翻飞,如同最精密的雕刻工具,以令人目眩的速度,极其精准地将伤口周围所有发黑、坏死的腐肉,连同那浸染了毒素的组织,一片片、一丝丝地剔挖、切割下来!动作迅疾如风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,每一次下刀都精准地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!
黑血与脓液不断涌出,很快染红了陈默的双手和身下的麻布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焦糊味(烧灼止血)。两名仆役脸色发白,强忍着呕吐的欲望。吕不韦亦是面色凝重,紧盯着陈默那稳定得可怕的手。
陈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却亮得惊人,如同燃烧的星辰,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刀与眼前的伤口之上!剔除腐肉、烧灼止血、清理脓腔……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毫巅!
待几处主要伤口的腐肉尽数剔除,露出底下相对鲜红、却依旧被毒素浸染的肌理时,陈默放下了刀。他取过煮沸放凉的净水,用最细的麻布蘸取,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彻底地反复冲洗伤口内部,最后再用碘伏清洗,直至将残留的脓血和毒素碎片尽数冲走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拿起那枚暗绿色、毫不起眼的“石子”——龙涎香原石。他将其置于一个洁净的白玉小碟中,取过小刀,用刀尖极其小心地刮下表面一层浅绿色、如同油脂般的粉末。粉末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辛涩腥气。
陈默将刮下的龙涎香粉末,与捣烂的鲜蒲公英、车前草汁液以及浓稠的蜂蜜,在一个小碗中快速、均匀地混合、搅拌。三者混合,那刺鼻的腥气似乎被青草的苦涩与蜂蜜的甜香中和,化作一种奇异而浓烈的药膏气息。
他用干净的木片挑起这浓稠的、色泽怪异的药膏,将其厚厚地、均匀地涂抹在楚国行商每一处被清理干净的伤口深处!药膏一接触伤口血肉,那原本因剧痛而抽搐的肌肉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奇异地松弛了下来!伤口渗血的速度也明显减缓!
更神奇的是,随着药膏的覆盖,一股极其清凉、却又带着丝丝缕缕温热渗透感的气息,自伤口处弥漫开来!那原本萦绕不散的腥臭腐败之气,竟被这清凉中带着异香的气息迅速驱散、压制!
陈默动作不停,将剩余的药膏厚敷在伤口表面,再用煮沸消毒、沾过碘伏的细麻布,一层层仔细包扎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并未停歇。再次拿起那枚龙涎香原石,刮下更细更薄的一层粉末,极其小心地置于一片洁净的玉片上。他取过一盏温热的清水,将玉片上的粉末倒入水中,轻轻搅动。
只见那粉末入水,并不溶解,反而如同活物般舒展开来,化作无数极其细微、闪烁着奇异虹彩的微粒,在水中载沉载浮,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奇异气息。
陈默扶起那楚国行商(此刻其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),捏开他紧闭的牙关,将这一小盏混合着龙涎香微粒的温水,小心翼翼地、极其缓慢地灌入他口中!
水一入口,那楚国行商原本死灰般的脸色,竟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!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丝!虽然依旧昏迷,但胸膛的起伏,似乎比之前明显了那么一点点!最明显的变化是,他那原本乌青发黑的嘴唇边缘,竟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不真实的血色!
这细微到极致的变化,落在紧紧盯着这一切的吕不韦眼中,却不啻于石破天惊!他猛地踏前一步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!身为巨贾,他见过无数奇珍异药,但如此立竿见影、近乎神迹的救伤手段,闻所未闻!那枚被陈默视若珍宝的暗绿色“石子”,在他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光环!
“这…这……”吕不韦指着那龙涎香原石,声音因激动而再次微颤,“此乃何物?竟有如此神效?”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仔细检查了行商的脉搏和呼吸,确认那微弱的生机终于被强行稳住,不再继续流逝,这才缓缓直起身。他抹去额头的汗水,长长吁了一口气,仿佛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。
他拿起那枚救命的龙涎香原石,在手中掂了掂,目光深邃地看向吕不韦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此物,名曰‘海魄玄精’。”陈默随口赋予它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名字,“生于深海巨鲲之腹,得天地至阴至寒之气蕴养,千年方得一缕精华凝结。其性至阴而含阳和,乃解毒生肌、固本培元的无上圣药!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沉,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,
“吕公,如今可明白了?那蟠螭贡璧固然价值连城,但算不得牵动秦楚邦交的‘奇货’。”
他目光如电,射向吕不韦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句,如同惊雷炸响:
“倒是吕公真正要贩的‘奇货’,是公子政吧?”